古代唐日婚姻成立要件之比較
稿件來源:人民法院報
發布時間:2019-09-11 15:03:43

孫 璐   

《唐律疏議》中《戶婚律》規定了唐代婚姻的成立要件,違反或缺少了成立要件的婚姻締結則屬于“違律而婚”,須依律“離之”或“正之”。同樣,日本古代《養老律令》條文多繼承自唐律,唐代法制通過律令條文滲透至日本古代的政治、經濟乃至婚姻家庭中,作為其社會家庭基礎的古代習俗婚逐漸被法律所規范。比較研究有關婚姻成立的條文與其實踐情況,可以看出在不同社會中有關婚姻成立之不同習俗。

婚姻成立要件之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我國古代社會婚姻成立并生效的重要構成要件。父母之命反映至律令條文中則體現為有關法定主婚者的規定,主婚者作為唐代與日本古代社會中婚姻的成立要件之一,享有對婚姻認可權的同時亦對婚姻承擔著責任與義務。唐律中明確規定了尊長對卑幼婚姻的支配權,如果卑幼自娶妻,要受到“杖一百”的懲罰,反之若在父母等尊親屬的許可下嫁娶違律,則由主婚者單獨承擔法律責任。如《唐律·戶婚律》“嫁娶違律條”規定:“諸嫁娶違律,祖父母、父母主婚者,獨坐主婚?!輩⑼ü枰槎云湓蠆鉤湮白娓改?、父母主婚者,為奉尊者教命,故獨坐主婚,嫁娶者無罪?!蓖弊魑骰檎叩淖鵯資羲湎磧卸雜詒壩諄橐鼉齠ㄈ?,但亦不得以其逼迫男女為婚,若男女被逼為婚則主婚者亦會承擔法律責任。

日本《養老律令》繼受于唐律令,在《養老令·戶令》第25條中同樣記載了關于主婚者的法律規定:“凡嫁女。皆先由祖父母。父母。伯叔父姑。兄弟。外祖父母。次及舅從母。從父兄弟。若舅從母。從父兄弟。不同居共財。及無此親者。并任女所欲。為婚主?!被櫓骷次骰檎?,日本律中主婚者所負責任與唐律之規定幾乎相同,若違律成婚,主婚者一般會被處于“杖”“徒”等刑罰,并會依法律被強制離婚。

雖刑罰相同,但唐日古代婚姻中主婚者的順位并不完全相同。特別是對于例如“外祖父母”等“母黨”親屬是否可為主婚者,兩者之規定大相徑庭。根據《唐令拾遺》中所記錄的唐令復原后的條文:“依令,婚先由伯叔。伯叔若無,始及兄弟?!笨杉拼魑湫偷母趕凳獻逕緇?,并未在律令中明確規定“外祖父母”的主婚者地位,但《明戶令》中也規定:“凡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無者,從余親主婚?!彼健壩嗲住?,根據《唐律疏議》“違律嫁娶條”的記載:“余親,謂期親卑幼及大功以下主婚”,可推測“余親”中應該包括了“外祖父母”。另一方面,日本的令文中則直接規定了外祖父母的婚主地位。究其原因,與日本長期受到母系氏族社會的影響或許不無關聯。同時在日本古代社會,雖然在律令條文方面規定了父系親屬的婚姻決定權,但這實際上與當時民間有關婚姻決定權之記載有著很大的出入。日本平安時代的民間故事集《今昔物語》中所記載的有關婚姻的287個實例中僅30例的婚姻得到了父母的正式認可,并且這30例的婚姻中具有結婚決定權的全部都是女方的親族。平安時代之前,女方的母親為婚主實際行使婚姻的決定權的情況較普遍,而從平安中后期開始女方之父才以“幫助者”的身份逐漸掌握對子女婚姻的支配權。

如前所述,婚姻成立不可缺少的條件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兩家的主婚者在媒人的見證下共同締結“婚姻契約”后,婚姻才具備了正當性,但唐代締結婚姻契約的主體卻并非婚姻當事人雙方,而是其主婚者。另一個方面,日本古代律令雖模仿唐律規定了主婚者的重要地位,但當時日本古代社會中婚姻多始于男女的“合意”,此基礎上得到女方的親屬的承諾、認可之后婚姻方可成立,這種認可不同于唐代的“事前認可”而更多的是一種“事后承認”。關于“媒妁之言”,通過律令中并無對于媒妁之言的規定以及日本史書《日本書紀》中有關當時婚姻的記載可知,在古代日本社會中,媒人是作為上流階層、富裕階級年輕男女雙方的“使者”而存在,首先日本古代的媒人并無唐代社會中媒人所具備的“公務員”性質,媒人的有無也不代表婚姻正當性的有無。其次,下層階級的婚姻中,由于經濟貧困等原因并沒有媒人的參與,也就是說媒人的存在并不是婚姻成立的必要條件。

婚姻成立要件之二:男十五、女十三

據記載,唐代曾先后兩次頒布有關結婚年齡的詔令,第一次是在太宗貞觀時期,唐太宗正式將王肅的儒家晚婚學說引入婚姻制度律令的制定中,制定了將法定婚齡規定內容為“不得抑取男年二十。女年十五已上”的詔令,并且對地方官員中能夠有效處理好“大齡男女”婚姻問題者,給予“以進考第”之獎勵。隨后玄宗開元二十二年,唐玄宗頒布詔令:“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得以婚嫁?!苯ǘɑ榱浣滴四惺逅?、女十三歲。

日本《養老令·戶令》“聽婚嫁條”中亦規定:“凡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聽婚嫁?!彼涓萑氈灸瘟?、平安時代所流行的物語、傳說等也可看出平安時代宮廷貴族之間盛行早婚之風,后妃入宮的年齡也顯著較小,但就婚姻制度所規定的法定婚齡而言,顯然存在著貴族與庶民階級之間的差異與矛盾。上流貴族階級的婚姻通常包含了一定的政治性以及其他諸多促使早婚的因素,但反觀庶民階級,不難發現,由于貧困、經濟條件有限等各種原因,庶民結婚普遍較晚。根據奈良縣東大寺正倉院所撰奈良戶籍資料統計,奈良時代男女結婚年齡中,最早的是九歲,而最晚甚至有女子六十一歲才結婚的晚婚之例存在,而當時的男子平均結婚年齡為二十七歲、女子的平均年齡為二十三歲,實際婚齡遠高于法定婚齡。

婚姻成立要件之三:同姓不婚

中國古代自周代開始“同姓不婚”便成了婚姻中必須遵守的原則,除繁衍優良后代的生物學與倫理學的原因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為了保證父系一族的血統純潔,排除女性作為宗族成員的繼承資格,將父系作為構成宗族的唯一單系。中國古代的同姓結婚,代表了不倫、不吉、不孝的行為。唐律規定“諸同姓為婚者,各徒二年。緦麻以上,以奸論?!閉庵致桌砉凼侵С擰巴詹換欏痹虺閃⒌鬧匾庖?,也保障了父系血統的“純血統性”。

然而在不同社會、民族中血統“純血統”的概念并不相同,律令制建立后,日本古代社會開始有了“氏族”的觀念,但同姓不婚的原則亦未被繼受至日本律令中。與中國的氏族血緣繼承觀念不同的是,日本古代社會血緣親族集團的繼承人不論男女,只要是氏族的成員都有繼承血緣的資格。因此,為了能保持氏族血統的“純粹性”“純潔性”,日本古代雖排除了同父同母的禁忌婚,但是同父異母、同母異父間的近親婚十分常見。為了保持血統純正及政治方面的需要,皇族常選擇族內婚近親婚,其結果是無論父系一族還是母系一族都是具有同一血緣關系,屬于同一血緣集團的個體。后來這種保持族內“純血統”排斥“異血統”的思想亦發展到貴族家族以及庶民家族之中,故此導致了族內近親婚的興起。

婚姻成立要件之四:婚書與婚約

唐代雖然沒有“結婚證”,但人們須簽訂婚書來證明婚姻的締結?!短坡墑枰欏せЩ槁傘分泄娑ǎ骸爸钚砑夼?已報婚書,及有私約而輒悔者,杖六十。男家自悔者,不坐,不追聘財?!笨梢鑰闖?,唐律明文規定女方收下聘禮的行為、以及男女兩家簽下婚書的行為是標志著“婚定”的有效行為,因此對于私自放棄或修改婚書的行為法律都會進行干預。

《養老令·戶令》第26條亦規定:“凡結婚已定。無故三月不成。及逃亡一月不還。若沒落外蕃。一年不還。及犯徒罪以上。女家欲離者。聽之。雖已成。其夫沒落外蕃。有子五年。無子三年不歸。及逃亡。有子三年。無子二年不出者。并聽改嫁?!貝頌蹺信澆嵯祿橐銎踉既鱸潞?,如男方無故三個月不履行結婚契約者、男方逃亡一個月以上不還者、出逃別國不還者或是男方被判處徒刑以上的刑罰者,女方有提出解除婚約的權利。而結婚后,男方出逃到別國不歸時就算有子的情況下,女子仍然可以提出離婚??梢鑰闖讎皆諞隕下閃釤蹺牡墓娑ㄏ?,具有一定的解除婚姻約定的權利。

由于日本《戶婚律》條文的亡佚,我們無法直接判斷“悔婚”后對于聘禮的處分方式,但注釋書《令集解》載:“《戶令》‘結婚’條集解:穴云,問:《唐令》云,不還聘財,于此令何?答:勘律不可返?!庇紗絲賞撇餿氈盡痘Щ槁傘分泄娑ㄔ諢諢楹蠖雜諂覆浦Ψ鐘ν拼娑ǎ翰蛔菲覆?。

同時通過史書中記載的世家、貴族的婚姻狀況不難發現,日本古代婚姻的實際情況中似乎并沒有實質的“婚書”存在,《令集解》中對于“無故三月不成”的解釋為“男夫無障故不來也”,關于“來”字,結合當時的社會背景與婚俗可推測其所指應為奈良、平安時代所盛行的訪妻婚,即男女雙方結婚后并不同住,而是各自保持婚前的生活,男方到女方家或短期居住或暮合朝離的走婚形態。通過《令集解》對于此條的解釋可以看出,當時的法學家似乎將男女雙方通過婚主定下婚約后,不久后男方可開始“走婚”,作為普通婚姻開始的標志。因此“三個月”應為概數,若男方在婚約定下后一段時間沒有開始去女方家“走婚”,那么自可視為“無故三月不成”,因此婚書在日本古代實際婚姻中并沒有實際的效力。

(作者單位:西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

(責任編輯:楊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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