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警察在水上的日子
稿件來源:人民公安報
發布時間:2019-05-28 10:43:52

□韓秀媛

踏上江蘇省南京市公安局水上分局長江大橋應急救生屯兵點躉船的那天上午,天放了晴。湛藍的天空,將江水映得微綠。江上的云朵柔軟散淡,像一團團飄浮的羽毛。春日的陽光暖暖的,灑在躉船上,灑在“阿爾法”警用快艇上,船頭一面五星紅旗迎風招展。

雨水把蓖麻葉子洗刷得油亮,蘆葦在微風中點頭。長江風平浪靜,浩浩蕩蕩地穿橋東去。一只水鳥,銜起一條小魚,在江面上劃了一道弧線,向不遠處的南京長江大橋飛去。一艘貨船平緩地穿過巨大的橋洞,火車在大橋下層“隆隆”地駛過。大橋上層,汽車穿梭,行人不時地駐足遠眺。

在躉船狹小的辦公室里,我見到了你——呂宏偉。

與我想象中有些不同,你中等個頭,身材偏瘦,言語不多,甚至有些靦腆。這也許是江南水鄉男人特有的性格吧,不急不躁、溫婉謙和。

你五十歲了,兩鬢已經斑白,發間有幾處指甲蓋大小的脫發。

我猜,脫發也許是和睡眠不足、過度勞累或精神緊張有關系。

的確,值夜班時你總是似睡非睡,總覺得那部報警電話會隨時響起。六年間,只要你在這艘船上,再熱的天氣,你都和衣而眠。在你心中,時間就是生命,在五分鐘之內趕到溺水點展開營救,被你稱為生命的“黃金五分鐘”。

你并不擅長表達,我的采訪讓你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那年深秋的一天,你和戰友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靠近岸邊的溺水點時,你發現,快艇即將擱淺,無法靠近。被嗆暈的女人,對伸向她的救生桿毫無反應。在那一刻,你伸出胳膊擋住同船的戰友,甩掉鞋子,跳進江中。江水寒涼刺骨,你打了一個激靈。警服沉重,一個大浪將你拍下水面。你快速奮力游了幾十米,靠近了女人,翻轉過她的身體,并托起她的頭。將她拖到岸邊時,你已經筋疲力盡。女人蘇醒了,圍觀的群眾發出一片歡呼和贊嘆。你聽到有人說:警察真好!

一天,正在值班的你接到指揮中心的指令,有人要跳江。你趕快跳上快艇,用自己的手機打給對方。電話里女人哭著說,活不下去了,要跳水尋死。你一邊勸導著,穩住對方的情緒,一邊拖延時間,判斷女人的位置。女人要去的方向,歸陸地派出所管轄。來不及了,救人要緊。你知道有一條近道能攔住她!你下了船,快跑起來。一堵高墻和大鐵門擋住了你的去路,你三下兩下攀上鐵門,翻了過去。地面濕滑,你打了幾個趔趄,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了橋邊,看見了那個已經跳進水里的女人,阻止了一場悲劇的發生。

每到那時,你都會輕聲地說:活著,才有希望;好好活著,別讓親人痛苦,別讓親人流淚,別讓一個家庭破碎……

你將目光移到窗外。透過那個窗口,仿佛能看盡世間百態,命運的起伏。

你忘不了,在南京長江大橋開通第100天時救起的一位老年男人,他獨自一人放聲痛哭、欲言又止的神情。你忘不了,失戀女孩康復后找到了另一半,結婚、生子,過上了幸福生活。你忘不了,自恃水性很好的小伙子被你救起來后,家人千恩萬謝的話語。你忘不了,你一夜沒睡,找回丟失的貨船時,船主喜極而泣的雙眼。

你聽過太多的故事,見過太多的經歷。你不想說出他們的名字,像呵護親人一樣,為他們保守著秘密,像朋友一樣,幫他們走出陰霾。

你低著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有時,抵達溺水點時,江面空無一人,你悵然若失地立在船頭,長久地在那附近逡巡,期待奇跡出現。

不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生死的較量,一次次生死的搏殺,拼的是時間、體力、智慧,更考驗勇氣。

不說話時,室內很靜。起風了,濕潤的江風涌了進來,翻動桌面的書頁。水鳥“嘎嘎”地叫了幾聲,由近及遠。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船舷,躉船輕輕地晃動。岸上,樹梢搖動,一群小鳥“嘰嘰喳喳”地飛起。遠處的居民樓里,傳出小孩的笑聲和老人的說話聲。

在2000多個日子里,你守著這條長江、這座大橋,在寂寞中傾聽著,仿佛在聽一首老歌;你在沉默中等待著,站成了一面旗幟、一尊雕像、一方島嶼、一座燈塔。

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你站在船頭看那座大橋上閃爍的燈光,看月亮、看星星,看江北的萬家燈火,你又想起了親人。

就在你參加全省公安機關“四項建設”大練兵集訓最緊張的時期,老家傳來父親病危的消息。你是年齡最大的團隊主力,離開,勢必會影響訓練計劃。

當你捧得團體第一名的成績趕回老家時,與惡性腫瘤抗爭了八年的父親,手漸漸冰冷了。

你總記得,父親送你回部隊時,總是目送著火車開動才離去。你不知道父親轉身時會不會流淚,可那一次,父親真的走了,連背影也望不到了。你哽咽了。你做到的,也是父親期待的。

你打開抽屜,滿滿的都是你比賽拿到的獲獎證書和立功獎章。你撫摸著它們,就像撫摸自己的孩子。在全國、全省公安機關戰績累累的你,每一本證書都凝集著汗水、淚水和傷痛。每一次劃水,每一次邁步,你的肩膀、腳踝都在喊痛。

盡管這樣,你仍然循著那位偉人的身影,橫渡了長江。

你逆流而上,既近又遠的彼岸在你的視線中忽上忽下。你穿過那些波濤、那些暗流、那些漩渦,你穿越回童年,游過了你的前半生。

可是你并不知道,橫渡那天,你的妻子,向來對你的水性非常自信的她,捂著胸口擔心得不得了。

你感受到了幸福嗎?你有老母的叨念,有領導的關心,有同事的鼓勵,更有妻子無時無刻的支持和愛。

那位曾經獲得世界大學生運動會柔道冠軍的溫柔女子,在你面前,早已經卸去了頭上的光環,操持家務、贍養老母,只想你能安心于水上工作。

那份如江水般長流不息的情感,是源于人格魅力之上的彼此征服嗎?

不值班的日子,你喜歡在小區附近的小桃園公園晨練,在明城墻上夜跑。

我的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桃花映紅了湖面,那些紅粉、淡粉、藕紫、金黃和嫩綠裝扮著一個蓬勃的季節,撲鼻的花香讓你不由得張開鼻翼,大口地呼吸。

有時,明城墻上古老的風兒被你鼓動起來,小跑地追逐著你,風聲化作笛音,在耳邊“嗚嗚”吹響。你不理會風兒,你在與時間賽跑。你想看一看,到底是意志戰勝了肉體,還是肉體擊敗了意志。

十公里的跑步并不輕松,我看見你停下腳步,蹲在地上,雙肘拄在雙腿上,喘息著。你額頭上的血管鼓脹著,汗水順著臉頰、脖頸,一滴、一滴地流下,洇濕了一小片地面。

你的汗水匯成溪流,你的汗水融入長江,你一次又一次跳入水中,一次又一次從水中躍起。終有一天,你變成了一條魚,一條江豚,永遠守護著長江,守護著母親河。

(作者單位:黑龍江省綏化市公安局)

(責任編輯:金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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